站在山湖之间

作者:郭诚编辑:汪忠杰发布时间:2020-07-28浏览次数:12

沁湖坐落在学校的中央,她是我们的一双眼睛。当我望向她时,她回望我以更多。

在沁湖边上课的时光作为记忆出现在我脑海时,它的色彩明暗不定。我在学业上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散漫,往往他人在专注的时刻我在空想,他人在完成作业的时候我在完成不着调的语言,他人在准备考试的时候我却在犹豫、怀疑,想着知识究竟应该是手段还是目的。或许我希望的只是能做下去我喜欢的一些渺小事情,只要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就足够了。

我期望着像我这样的小雀能在弓弦响动的时刻,在惶然中找到安定。

那时我很爱从晚自习下课后走回宿舍的时刻,那条环着沁湖的小道。相当一部分原因来自于,昏黄的路灯用风轻轻地,把枝桠搅成婆娑的形态,于是地面上的光影也随之摇曳,它们很像星星,但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巨大的摇篮。而在摇篮里,我们可以感受完整的舒适和自然,好像我们本来就是宇宙的孩子。而另一部分原因或许也包含在其中。夜晚本身就是巨大的神秘,我可以在夜晚不着边际的空想、乱想,我可以像小时候关了灯后对房间里的事物进行毫无逻辑的指认,我可以给那些我已经熟知的事物重新地,编排一次名字。

我想夜晚是充满不确定的。而这不确定正是它的美学。

在黄昏刚刚离去的时候,我便开始到处乱走。从那个时候起,沁湖便开始展示她的极美姿态。太阳在西边刚刚被楼房和巨大的悬臂藏起了她的面孔,而月亮已经从另一头走上来了。湖面上满手的金黄正在逃走。白天结束了,可夜晚也尚且不明亮,白天黑夜之间互不干涉,好像这里就是被割开的晨昏线。世界就这样躺着,袒露在我面前。我记得日本的神话里称这样的时辰为逢魔时——人们和他们思念的死去的灵魂,可以在这个时刻短暂的相见。假如这个时候我手扶凭栏,往湖水深处凝看,我想湖水深处同样也仔细地凝看着我。它大概要比我要更疑惑,生命如此自然,人们会在困扰着什么呢?

如果是六点差一刻,这会的黄昏是很拥挤的,成千的学生下了课,要往食堂或是寝室走,而沁湖绿道是必经的一条路。我相信沁湖偶尔会庆幸它没生得一副耳朵,否则它也受不住这样嘈杂的声音。再过二十几分钟,这样的声音就消下去许多了,绿道上的行人也只是三三两两的成几对在缓慢地走着,同学们回到了寝室,老师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大家都去忙碌各自的事情了。人们都有各自的愿望。只有沁湖和绿道从不追逐,它就坐落在这里。当我对它诉说、交谈,它便静静地听着,当我用愤慨和激动对它呼喊,它也只是吸收了所有声速。到了所有交谈的尽头,我都是只好对它说,“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”。它把这一句话也吸收进去,然后用它波光粼粼的眼睛回望向我。

光慢慢的跑开,夜晚完全地醒来了。

那些白天里乏善可陈的东西,在夜晚也变得活力焕发。记忆中从我住的北边往南走,靠东边种了一排柳树和水杉,穿过它们再走几步能看见一块薰衣草园子,四五月的时候长得很盛,我们常常能看见放的风筝,风筝飞得很高。往西走是去向教学楼的路,这条路刚走进去是几棵合欢树,在他们花期的时候,我常常想象它们的枝桠之间,落下的花苞之间伏了几只刺猬。走到了图书馆,门口是有两排呼应的水杉的。我喜爱水杉的姿态,以为它很像认真读着一本书的人。在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是一个樱花园子,春天了开满粉扑扑的花,很多人在树上挂着写上愿望的长条纸。靠教学楼那里大概也种着几棵,也有人说种的是红叶李,我是分不清的,我想分不清也好,这样我对它们的喜爱不会对另一种树更多。

能不能把路灯比作人造的、钢铁的行道树呢,或许它们的这个身份会更符合我们学校作为曾经的钢铁学院的气质。

我记得有一段时间行道上的路灯坏了一部分,不停的闪烁。此处球形的昏暗黄光灭下去了,彼处的灯光又亮了起来。如同录音机、唱片机里放着某支反复做着明暗对比的圆舞曲。彼时光线跑过来,像镲片似的在我耳边沉沉的敲动,我可以听见心脏用力的击鼓,好像一下子置身于一次村落的祭祀,我可以看见路灯和影子捉迷藏,甚至我可以看见偶尔路过的行人也邀请晚风共一支舞蹈。好像它们在模仿人类说话,用着某种极度优美但毫无现实意义的语法。

它们之中有一台我印象深刻的路灯,我傍晚去上课时常常路过它,它很安静,可在我路过是总是闪烁一下,或者是由灭转亮了起来。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在冲我打招呼,我也很少向陌生人问好。于是我在心里悄悄的向它鞠了一躬。之后我再见到它时也是如此。说起来奇怪,我在与人相处时常常感到遥远,以为人心的宇宙隔着好远,此刻却相信一盏路灯能听见我心中的声音。 

在绿道上一抬起脚来就能看见几只鸟儿飞起。校园里的鸟并不十分怕人,有时我走近了它们也只跳开两步。麻雀、乌鸫、灰喜鹊是很常见的,还有几种我不清楚名字的鸟。印象里有种鸟全身黑色,只有翅膀上生两个白圆圈,俯冲起来像一架战斗机。到了夏天,湖里还会飞来一些鹳鸟,白白的羽毛单脚立着,像是与这个世界疏离着。要平等的不爱某一种鸟类更多是很难的。于我而言,我很难不偏爱灰喜鹊一些。我很喜爱他们收起翅膀曳着步子走动的样子,总觉得这个小生灵背起了手来,是要去体会一下压草坪和晒太阳的滋味。

  站在沁湖绿道上,站在水杉与樱花树之间,我常常感到一个人是如此的渺小。用尽力气张开两臂,能够拦住的也只是两棵树间的横宽。要多少人才能环抱住、拦住沁湖呢,我向自己提问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我想一个人的渺小反而是他的长处,倘若一个人已经拥有了所有终极,那么剩下他可以寻找的一定只剩下虚无。我想其实我是有一个答案的,我们之中没有人能拦住沁湖,因为离我们很近的事物最终都会离我们而远去。

梧桐的叶子已经红过两次了,我离开了湖区,开始去往青山校区上课。

我对已经废弃的或者是陈旧的事物存在着一种精神上的迷恋。我第一次去往青山校区就看见了那间旧钢厂。那时我只是远远的,像是在人群中瞥见了它,我第一眼便沉浸于它的面孔。我好像理解了情人中所描写的那一段,“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,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”。于是搬到青山校区之后,我常常很用力地观察它。最开始发现这间钢厂实际上已经改造成职工宿舍的时候,我其实有些沮丧。那时我希望它是一个完整的历史进程,而对这段历史的挪用好像破坏了历史本身的完整性。可从山区的校区面积这个因素考虑,二次利用这一块地方其实相当在在情理之中。我想这大概又是另一种历史进程了。从上往下看,拱形的屋顶看起来是有些发黄的白色,大概更换过一次。内部的主要框架还保留着,巨大的钢铁柱子支撑着这栋建筑,柱子顶上原来的抓钩和工具已经卸下了,只剩下空空的外表,它提醒我这里曾经的历史已经逝去了。两边改成了可以住的两层宿舍,外部装着扶手楼梯给职工们上下楼,中间留了一块挺大的空地。空地往里面是一阵外人看不见的黑暗,我对其中可能出现的事物仍然存在着一种幼稚的想象,对于模糊记忆和认知的想象。

从这间旧钢厂旁走过去一段是一个小广场。为了阳光能充沛的照到地上,广场上种的树总是半截的。从这里拐进去是几栋教学楼,楼旁都是长得很高很密的梧桐、杉树。刚来青山上课的头一个月,我得了一次感冒,走去校医院拿药。找了一会儿才从校医院后面的路找到一个岔口,看见它的正门。看起来很旧了。我记得我去的时候是黄昏,大概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,我没有看到一个人。门都是紧闭的,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一些地方的米黄的漆掉了一点,像撒了些葱。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拼接起来的,门口放着显示消息的液晶屏幕,往里走却是石头碎花的地面,往外推的木窗户,已经落满了灰的拔牙椅子。我站在医院的中心抬起头环视了两圈,我想着医院里会不会哪里藏着一块停留在上世纪的时钟,然后走上了楼梯。校医院有三层,成一个大院似的口字形。光从中间洒下来很亮。我还记得那扇窗户,那扇楼梯对着的窗户,我没有办法很好地靠近它,透过它能看到某个老去的房间,大概是一间办公室。剩下的便都是红色,涂满木头的红油漆,红色的影子,红色的落下的阳光。尽管没有人上班,我仍在那个窗口凝视了很久,我不停的想象着这里的历史,我想到这里曾经住过的学生,如今他们走完了历史也与我在同一个时空,我想到这扇摇摇欲坠的木窗,它的生活只是被推开关上,直到有一天某个人用了过多的力气。我想到我们的时间如今在我的纸上也已经成了历史,我想到我凝视着那时的我如同那时我凝视着只归我所有的历史。所有的画面都在我的脑海中展开,我正在不断成为历史与记忆。 

我从校医院的门后走出来,抬头看到了两排整齐的梧桐。它们所有的是那种相当标致的,像是被梳好的长发的美。我喜爱山区的树。我喜爱他们胜过喜爱湖区的树更多,在湖区它们更像是因为沁湖而存在的,倘若没有了沁湖就被抽掉了主心骨。而青山的树就是树,它本身便是眼睛与声音。我记得卡尔维诺写过,“许多年以来,我为一些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的理想而活着,但是我做了一件好事情:生活在树上”。我想这两排梧桐与卡尔维诺口中的树是相同的。它们这样的高而远,像对一个人提出的惶然之中的理想和要求,像给予一个人的安定和可以安身的鸟窝。 

山区的树已有几十年历史了,有很多树我一人是环抱不住的。那些宽厚的胜过我臂弯的年轮,日复一日的吸收了所有行人的闲谈声、老师的讲课声、从北方来的风声。我常常贴近它们想去触摸到其中的回音。我可以听见我们的时间轴是相反的。年轮走向了外部,竖起一双耳朵只是听着,我则向内走,想要找到一些能确定的东西。

我们之中是没有人能拦住时间的,我越发明白这一点。有一种观点认为,如果我们把度过一生看作是时间的流逝,那么我们其实是在失去所有的时间,如果我们把度过一生看作是时间的增长,相反我们其实是在制造时间。我站在山湖之间的时间中央,我意识到我总是在逃避时间,回避我们的社会文明给我们预设的一些我也半自愿接受的东西。我想说的是,我不愿意再回避他了。我们的渺小反而是我们的巨大,我们身边事物与人的消失正是因为他们本身存在着。我只有短暂的一生,我不害怕从某处边缘坠毁,我要做到一些我可以安身其中的事情。我们确实失去了时间,可它也已在另一处被制造了。

直起身来,我从阳台的窗子里看向外面。那棵梧桐树仍站在那里,仍然那样高而肃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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